诗筏

第7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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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

诗筏 贺贻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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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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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钟嵘云:「陶彭泽出自应璩。」陋哉斯言!使彭泽果出自应璩,岂复有好彭泽哉?余谓彭泽序〈桃源诗〉:「不知有汉,何论魏、晋。」此即陶诗自评也。后人必拟何者为汉诗,何者为魏、晋诗,字句摹仿,仅得古人皮毛耳。此无他,名心为之累也。大率世俗作诗有二病:一患不知好名,率意应酬,饾饤茍且而已;一患好古而名心太急,沿饰浮华,脍炙一时而已。必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,具千古之识,乃能取千古之名。然总非所语于陶公。何也?彼不见有古今,不过孤行一意,以取名耳;陶公不知有古今,自适己意而已,此所以不朽也。

  《南史》称谢灵运「纵横俊发过颜延之,而深密则不如也」。鲍明远又称康乐「如初发芙蓉,自然可爱」;颜光禄如「铺锦列绣,雕绘满眼」。两君当时声价,互相优劣如此。然观康乐集,往往深密有余,而疏澹不足,专指延之为深密,谬矣。延之诗自〈五君?〉、〈秋胡行〉诸篇称绝调外,他如〈赠王太常〉诗、〈夏夜呈从兄散骑〉作、〈还至梁城〉及〈登巴陵城楼〉作,俱新警可喜,专以「铺锦列绣」贬之,非定评也。大约二君藻思秀质,如出一手,而光禄寄兴高旷,章法绵密,康乐意致豪华,造语幽灵,又各有其胜也。颜、谢二人作诗,迟速悬绝,康乐惟以迟得,故多佳句。然颜集中〈和谢监〉诸作,颇受板滞之累。谢诗虽多佳句,然自首至尾,讽之未免痴重伤气;惠连亦有是病,或当时习尚使然耳。

  史称潘岳、陆机而后,文士莫及,惟江右称潘、陆、江左称颜、谢而已。然安仁诗赋佳处,仅见之于哀悼语中;士衡惊才绝艳,乃其为诗,不及其〈文赋〉、〈豪士赋序〉、〈吊魏武帝文〉、〈辨亡五等诸侯论〉远甚。盖惊才绝艳,宜于文,不宜于诗。其谓「诗缘情而绮靡」,即此「绮靡」二字,便非知诗者。然则潘、陆故非颜、谢匹也。

  杜子美以「清新」、「俊逸」分称庾子山、鲍明远二人,可谓定评矣。但六朝人为清新易,为俊逸难。诗家清境最难,六朝虽有清才,未免字字求新,则清新尚兼人巧。而俊逸纯是天分,清新而不俊逸者有矣,未有俊逸而不清新者也。子美虽两人并称,然大半为明远左袒耳。及取两人诗读之,明远既有逸气,又饶清骨;子山虽多清声,不乏逸响。且俊逸易涉于佻,而明远则厚;清新易涉于浮,而子山则警。明远与颜、谢同时,而能独运灵腕,尽脱颜、谢板滞之习。子山当陈、隋靡靡之日,而时有骨气,不为肤立。六朝人多不能为七言,而明远独以七言擅长。若子山五言诗,竟是唐人近体佳手矣。虽所就不同,要皆一时出类之才也。

  谢玄晖与沈休文论诗云:「好诗圆美流转如弹丸。」此实玄晖自评也。其诗仍是谢氏宗派,而一种奇俊幽秀处,似沉酣于康乐集中而得者。然谢家惊人之句,不称康乐,独称玄晖者,康乐堆积佳句,务求奇俊幽秀之语以惊人,而不知其不可惊人也。采玉玄圃者,触眼琳琅,亦复何贵?良工取之磨砻成器,温润玲珑,虽仅径寸,人共珍之矣。玄晖能以圆美之态,流转之气,运其奇俊幽秀之句,每篇仅三四见而已。然使读者于圆美流转中,恍然遇之,觉全首无非奇俊幽秀,又使人第见其奇俊幽秀,而竟忘其圆美流转,此其所以惊人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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