试思「长歌」、「哀响」等语,细细比勘,其敷衍凑泊,与古人相去深浅为何如也?其余全篇刻画古人,不可胜录,所谓桓温之似刘琨,其无所不似,乃其无所不恨者。夫以士衡之才,尚且若此,则拟古岂容易哉!
「晨风怀苦心,蟋蟀伤局促。」「苦心」、「局促」,着在「晨风」、「蟋蟀」,妙甚。盖愁思之极,彼虫鸟亦若代为心伤也。只如此看,语意自深。今之笺诗者,咸以「晨风」、「蟋蟀」为《毛诗》二篇,果尔,则浅薄无味,何以为古诗乎?陆士衡拟古云:「王鲔怀河岫,晨风思北林。」据此则「晨风」为鸟名无疑。然「思北林」语意索然,较之「怀苦心」三字,相去不独径庭,且天渊矣!
〈公燕诗〉,在酒肉场中,露出酸馅本色。寒士得贵游残杯冷炙,感恩至此,殊为可笑;而满篇搬数他人富贵,尤见俗态。惟曹子建自露家风,而应玚〈侍建章集诗〉,末语不忘儆戒,颇为得体耳。大抵建安诸子,稍有才调,全无骨力,岂文举、正平见杀后,文人垂首丧气,遂软媚取容至此。伤哉!
魏文帝评孔文举「体气高妙」,此语甚肖。以「体气」论诗文,又在「气格」二字之上。当时与曹氏父子兄弟并驱者,惟文举与蔡伯喈二公之诗,绰有风骨耳,王粲诸人,皆所不及。文帝谓孔融、王粲诸人「于学无所遗,于辞无所假。」又云「文以气为主」。然则王粲诸人,才与学皆孔北海匹也,所不及北海者,气耳。北海诗云:「幸托不肖躯,且当猛虎步。」三复此语,浩然之气,至今尚在。
应璩〈百一诗〉,在邺中诸体中,颇称古澹,不独讽谏曹爽,而一段媿励惭负,深有负乘覆餗之意,诗品与人品存焉。视王粲〈从军诗〉,豫以圣君推曹瞒,以天朝拟邺都,而自处于负鼎之伊尹,以图翦汉兴魏之业者,相去有间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