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云大致说了经过,孟熊默然半晌,才道:“可惜,可惜,两万两银子丢进水里了,虽然分了家,你也不该拿银子如此儿戏,须知老太爷得来可是不易啊,挥霍掉一文就少一文,你不能不为妻儿着想。必是你办事虎头蛇尾,管理无方,轻易信人,以致一败涂地。”铁云捶着脑袋叹道:“兄弟也是非常懊恼,请大哥训诫我吧,让我好好记住这次教训。”孟熊叹道:“既然你自己醒悟懊悔了,我就不必多说了。我看你不是经商的料,张军门(张曜)从新疆回来多年,现在做了山东巡抚,他和老太爷交情深厚,不如你去济南见他,讨个出身吧。”铁云沉思了一会,苦笑道:“我去求张中丞,他念在老太爷的情分,也许会应付我一个小小的差使,那是没有什么出息的。毛遂自荐所以能成名,就因为他有长处,能使孟尝君刮目相看,脱颖而出,成为上宾。若是一般的食客,仅仅求得一席安身之处,孟尝君虽然收留,也不过置身于数千门客之中混碗饭吃,一辈子也没有出头之日。所以我想总要有个进身立功显示才能的机会,然后去见中丞,方才会得重用,大哥,你说是吗?”孟熊道:“你说得不错。山东巡抚兼理黄河下游水利,你跟老太爷学过治河的学问,本来可以在这方面上书效力。但是去年八月郑州黄河决口,河水泛滥涌入窄窄的贾鲁河进入淮河,淹没了郑州和开封附近十多个县份,听说水深少者四五尺,多的达一二丈
郑州以下黄河断了流,山东境内黄河都干涸了,张中丞乘此机会上了奏折,主张不要堵塞郑州决口,就让黄河由淮入江,那么山东就不用再为黄河泛滥烦恼了,所以你去了也无事可做。前任河道总督成孚已被革职,继任的李公(李鹤年)便是当年的河南巡抚,你不如到开封河督衙门去投效。”铁云道:“河帅李公是老太爷的老上司,一向自以为精通河务,不易接受别人建议,我去了也不会重用,且等堵口不成时,再献策请战,他才会倒屐相迎。”孟熊道:“也好,你就再等等吧,不过架子不要太拿足了,果真决口合龙了,保举有功人员的名单也上去了,你再去就迟了。”十六铁云仗义助三姐出山的机缘来到铁云与大哥谈完了,去见老母,老太太正在伤心,见了铁云也不曾问他在上海的情况,兀自眼泪汪汪,频频拭泪叹息。铁云道:“妈,您老人家儿孙绕膝,还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,请告诉儿子,为您解忧。”老夫人道:“是啊,你来了,正好,我正要有个人说说。刚才我差夏鹃去探望你三姐,顺便捎去一些吃的。谁知她回来说:‘三姑太太正在伤心掉泪,问她,她不肯说
还是外孙小姐直爽,告诉我,是她爸爸惹得妈妈生气。我问为了什么事,她气鼓鼓地说是为了她快出嫁了,爸爸却不肯办嫁妆,说他没有钱,逼着妈妈自己拿钱出来。妈妈从外婆家带去的银子都给爸爸逼着拿出来做赌本输光了,又逼着妈妈拿首饰变换了为我办妆奁,妈妈说首饰是从娘家带来的,不能变卖。爸爸说,那就过两年等有了钱再说吧,反正颖颖还小。妈妈说,颖颖都十八了,还小啦?何况已经定了亲,就待选日子了,怎么可以撒手不管?爸爸不睬,又躲到小老婆屋中抽大烟去了。妈妈气死了,抱了我大哭一场,我要妈妈回来告诉外婆,告诉舅舅,去和爸爸理论,她不肯。夏鹃,你回去和老太太说说吧。三姑太太不许我讲,可是这么一件大事,我怎能不讲。’铁云,你大姐故世了,三姐的命又苦!想起当初错配了这门亲事,我就懊恼难过。幸亏娟娟先出嫁,就剩下颖颖了,你们两个舅舅商量一下,怎么帮着三姐把外甥女体体面面的嫁出去。那位姑爷,我算是看穿了,就当没他这个人。”铁云听了,着实恼怒,说道:“妈,您放心,颖颖出阁全包在我和大哥身上,我这就去和大哥商量定了,然后去见三姐。”老夫人担心道:“可是你们得小心,不能把银子送到三姐那儿,给姑爷知道了,又会吞没了去做赌本的。”“是,我知道了。”铁云立刻赶到大哥处,说了三姐的苦楚。孟熊恻然叹息了良久,说道:“铁云,颖颖出阁的事,就由我们两人包了,我看宽裕一些,给她添妆银二千两,让颖颖带到夫家去,以备不时之需。另外再拿出六千两来办嫁妆、首饰、被褥、衣着,以及酒席等等排场的用度,大致差不多了,我们做舅舅的一人拿出四千两来,你看可好?”铁云道:“我也是这个意思,再多些我也是肯出的,一定要争这口气
我还准备去和克家理论,钱不要他出了,话却要说给他听,让他知道自己的荒唐,不能再欺侮三姐。”“算了,克家现在是赌鬼又是烟鬼,连个起码的志气都没有了,你和他说什么道理?他受了你的气,当时无言可答,转身还不是出在三姐身上?就不要睬他了,让他现现成成做个丈人吧。”“刚才老太太提醒我们,不能把钱送到三姐那边,会被庄克家抢走的。”“那就把妆奁事先准备好了,临到送妆时再连同添妆银一齐抬到庄家,转个身就送到男方去,至于酒席排场费用也到临时再送去,克家就无法可想了。你就把我们的打算去告诉三姐,让她放心。”铁云再回到内院上房,将他俩的打算告诉母亲,老夫人道:“很好,你们兄弟俩肯为三姐分忧,也不枉老太爷托付一场,不过这些话不便到庄家去说,慎防泄漏,还是把三姐接回家来团叙吧。”此时已近傍晚,老夫人叫丫头召来总管刘泽,命他次日一早备两乘小轿,去庄家把三姑太太接回来,就说二老爷从上海回来了。第二天上午,素琴带了女儿文颖回娘家来了,母女俩锦绣遍体,满头珠翠,由一群丫头老妈子簇拥着,不知内情的人,还以为姑太太在夫家过着神仙般的快活生活。轿子才进大门,家人们就分头禀报大老爷、二老爷,“三姑太太和外甥小姐回来了。”轿子迳自抬到最后一进庭院停下,老夫人得了门上禀报,早已伫立在厅前等候
素琴母女出轿,欢快地上前见了老太太。老夫人含泪搂着外孙女喊道:“颖颖,我的心肝,奶奶可把你盼来了。”素琴淡妆素抹,略略掩饰了憔悴的容颜。究竟四十一岁的人了,心境又幽幽损损,凄凄郁郁,终日愁对菱花镜,怎不教丝丝苍纹,刚上眼梢,已见额头。她竭力忍住骤见亲人欲想一吐苦酸的泪水,强颜欢笑道:“颖颖早就吵着来给奶奶请安,老太太不差刘泽前来,我们也要过来了,是鹏鹏回来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