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长卿诗,能以苍秀接盛唐之绪,亦未免以新隽开中晚之风。其命意造具,似欲揽少陵、摩诘二家之长而兼有之,而各有不相及不相似处。其不相似不相及,乃所以独成其为文房也。
诗有极寻常语,以作发局无味,倒用作结方妙者。如郑谷〈淮上别故人〉诗云:「扬子江头杨柳春,杨花愁杀渡江人。数声风笛离亭晚,君向潇湘我向秦。」盖题中正意,只「君向潇湘我向秦」七字而已,若开头便说,则浅直无味,此却倒用作结,悠然情深,令读者低回流连,觉尚有数十句在后未竟者。唐人倒句之妙,往往如此,姑举其一为例。
刘□虚、王昌龄五言古,风味近于王、孟。但王、孟澹宕而□虚高严,王、孟疏远而昌龄绵密。诗家以澹宕疏远为至,然每为浅学形似所混,独高严与绵密,非深心此道者难与措手。故世有假王右丞、孟襄阳,而无假刘江东、王龙标也。
唐律多近古,然唐古风亦往往可截作律者。夫古诗可截作律诗,非古诗之至者也。如王少伯昌龄〈别刘谞〉云:「天地寒更雨,苍茫楚城阴。一樽广陵酒,十载衡阳心。倚伏不堪料,悲欢岂易寻。相逢成远别,后会何如今!」只此四十字,格高而味厚,是一首绝好五言律。以多却「身在江海上,云连帝京深。行当务功业,策马何骎骎」二十字,遂成古诗,便减价数倍。即此可悟律诗之妙,在言止而意犹不尽;古诗之妙,在止乎其所不得止也。
唐人五言古,气沉力厚,初看似难入眼,反复读之乃佳者,惟杜少陵、王少伯二人。但少伯在沉厚中时有生拗费力处,若少陵则生处皆熟,拗处皆圆,每于似生似拗之间,忽复光怪烁闪,捉摸不住,所以高少伯数筹耳。若少伯七言绝,却又浑融无迹,在诸体之上,又非少陵所及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