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云犹是汉宫秋,烽火魂消百尺楼。将军战马今何在,野草闲花遍地愁。
话表石宗辅在破窑中避雨,将行李放在窑中地上,自己靠壁而坐。天交初鼓之时,身体已乏倦,眼朦胧,刚要睡着,忽听得窑外有人叫了一声:“石宗辅,我的儿!快回来罢!想煞娘了。”心中大吃一惊,忙睁眼一看,还是自身坐在破窑中,并无别人。再听时,杳无音声。心中暗想:“好奇怪!方才明明是我老母的声音叫了我一句,难道说我是心头惦念,糊里糊涂错听了不成?”向窑外探头一看,雨已止了,便走出窑外。抬头一看,见满天明星浩月,地上草湿如油。意欲仍想赶路,自知前途并无栖身之处,只可天明再走亦不迟,仍就走进窑中坐下,心中狐疑道:“莫不是我疑心生暗鬼,莫不是我在外这些个月未回家,悬念家中我的老母心切?我梦魂颠倒,大约这一声是我的魂不守舍,魂送风之音相似也未可知。况且此处离家十余里,我母就是盼儿的心切,叫我一声,我如何听的见?”左思右想,热血捧心,朦朦胧胧又睡着了。睡梦之中,忽然又听见大叫一声:“石宗辅我的儿!快回家来!”石宗辅从梦中惊醒,心中一怔,暗说:“好奇怪,难道又是错听不成?”一翻身爬起来,叫了一声“娘呀”,不由的流下泪来。呆呆的想了一回,忽然冷笑道:“可知我心中糊涂,我是在睡梦中听我母亲呼唤,我的母岂能深夜踏着泥泞之地,来在荒郊呼唤与我?这是哪里说起。但则我独自一人在此荒凉之所,有何人知我在此受此孤伶?娘呀!连你老人家也是不知孩儿被雨阻在此处,胡思乱想已混去睡魔,睡又睡不着,心内又挂念老母,心中急燥,只可坐等五更,候至天明,方可入城回家见母。我且坐着不睡,再听一听还有人叫我的名字的没有?”打定主意,抖擞精神静坐。见当空月光皎皎。刚坐至三更的时候,目又倦了。忽然耳傍听的真真切切一声叫道:“石宗辅我的儿!快回家来罢!想煞娘了!”石宗辅不由的大哭起来,遂应道:“母亲呀,孩儿在这里。”心中又惊又喜:“果然是我母亲声音,来在效外呼唤我。”遂即站起身形,忙忙奔出破窑来迎母亲。
刚出了破窑,忽听脑后响声犹如天崩地塌一般,将石宗辅唬的“嗳哟”一声,魂飞胆裂,身不由己,跌在泥地。定了半晌神,回头一看,见这破窑已倒塌,自己嗟叹一番。再言这间破窑因日久年深,今又遇这场破块的大雨,是湿透了四面墙壁,如何堆的住?实是前生造定石宗辅今夜该在这破窑压死,偏偏就有一个桃花女教给石寡妇这个解法,以致石宗辅才脱了此劫难。是桃花女的道法通神,幸赖石宗辅是一孝子,才有这一段因果。
闲言少叙。且说石宗辅这一阵如雷轰顶,又如木雕泥塑的一样。定了定神,思念了一声:“救苦救难太乙天尊。”心中回思,反痛哭起来:“在此荒郊睡梦,就有像我老母的声音呼唤我,这也是鬼使神差,我就跑出窑来。若走迟一步,岂不压死在里面?不知何年月日才拖出我的尸首来?母亲在家如何知道?那就活活的盼望煞我的老母,岂不是因我一命,又害一命?况且是谁收殓他老的老身呢?”正然思想,忽听风送城上的更鼓之声,已是柝打四下。石宗辅幡然省悟,又笑道:“我真是呆人。我今得皇天庇佑,脱了这场灾难,真算是万幸中之万幸。我候至天晓奔进城,至家中与我的老母相见,岂不是一件意外,想不到的大喜欢事?”于是思前想后,破悲为喜,坐在路旁一块石头上。忽又听见朝歌城内隐隐的更锣鱼更五下,心中欢悦:“再等一时天就亮了。但则是我的行李被破窑压在里面,此时不能扒出。幸喜二十两白银是未离身,尚在身畔。今夜守着颓窑也是无益,不如我且奔到城下,在那里等至天明城开,我好进城回家见母,方是正理。”主意一定,站起身形,穿好了衣服,迈开大步行走如飞,直奔朝歌城而来。只落的只身得命,两手空空。忙忙赶到城门之下,立候不大的工夫,天将亮,只听城上一声炮响,“吱口留口留”,城门开放。石宗辅两步当一步踏进城来,两足如飞奔至自家门首,用手叩打门环,口呼:“老母开门。”只听屋里一声答应。原来是石婆子是夜至四更虽然就枕,哪能睡的着?惟恐周公之言是真,桃花女之言是假,翻来覆去直至五更,残月已落。刚然合眼目蒙目龙,耳畔忽听敲门之声甚紧,忽又惊醒,从梦中答应。心知是儿子有命回家来了,心中大悦,一翻身爬起。飞奔到院中问道:“击户者是石宗辅我儿回来了么?”石宗辅在门外答应:“老母,快开门。”石婆子说道:“我的儿,你可盼望煞为娘的了!”一面说,一面忙忙开门。
母子见面竟如重生再遇的一般,这番欢喜无尽,悲从喜生,又是伤感难尽,母子皆眼含痛泪。石婆子双手抱住石宗辅,揽在怀内放声大哭。哭够多时,止住悲声。石婆子含泪问道:“石宗辅我的儿,你果然得了命回家?还是为娘的在梦中与你相会呢?”石宗辅听他娘说出的话有些古怪,含泪说道:“孩儿真是死中逃生,两世为人,方得命回家。老娘同孩儿且到堂房,待孩儿慢慢的告禀。”石婆子闻言,携着石宗辅的手来至堂中,一同落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