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田議
儲方慶
宜興之弊。莫荒田若矣。荒田之害。民受之。吏受之。舉宜之民皆受之。民業荒田則稅糧缺。稅糧缺則斃于刑。是民受之也。民力竭矣。敲扑之威。無如之何矣。而考成隨而議其後。是吏受之也。吏以功名為念。而不遑恤其民。民以死生為憂。而不遑恤其鄰里親戚。於是攤派賠償之法。取盈一時。而牽引?于一邑。是舉宜之人皆受之也。嗚呼。一荒田耳。民不保其生。吏不保其位。舉宜之人。不保其鄰里親戚。禍莫烈于此矣。可不思救之哉。顧欲詳救害之法。當先明致害之由。荒田之害。始于宜之亂民。而成于宜之姦民。宜邑西有山有湖。南有山。東有湖。盜賊\潛伏。至易也。國家初受命時。竊發之姦。在在皆有。而宜尤甚。故濱湖帶山之地。居民失業。而竄于城市。田之荒者以數萬計。而田一荒于兵。順治七八年間。一歲旱而兩歲潦。又有疾疫流行。其中人民死徙。不暇守田園。而田再荒于歲。明季兼并之勢極矣。貧民不得有寸土。縉紳之家。連田以數萬計。及國家受天命。豪強皆失勢。而鄉曲姦詐之民。起而乘之。禁其鄉之愚民。不得耕搢紳之田。以窘辱其子孫。而田三荒于人。夫荒于兵荒于歲者。天為之也。無如之何也。荒于人者。人為之也。可以力制之也。可以力制之而卒莫之制者。類皆有摧抑豪強之念。存于中而不察。斯事之不可一概論也。故二十年間豪強之力盡。而長吏亦身受其害而莫能辭。是亦無可如何者也。然則如之何而後可。曰。上寬之以蠲。下勉之以墾而已矣。
蠲之道如何。縣請于府。府請于藩臬。藩臬請于督撫。而以聞于朝。如是而已矣。雖然。如是而已乎。縣請于府。府不之信也。府請于藩臬。藩臬不之信也。藩臬請于督撫。督撫不之信也。督撫以聞于朝。朝廷不之信也。府信矣。藩臬信矣。督撫信矣。朝廷信矣。而按數以考其地。勘地以責其費。吏任之乎。民任之乎。民任之。而業荒之民。其鄰于死亡也近矣。吏任之。而任事之吏。其戒于苛派也嚴矣。民其如吏何哉。吏其如民何哉。吏與民皆有無可如何之勢。以阻其欲為而不得為之機。故有百倍之利。明明在目前。而不敢一出其身以嘗試焉者。為此也。不特此也。今使朝廷下之督撫。督撫下之藩臬。藩臬下之郡縣。以稽其荒而蠲之。而民亦必不應。何則。今之所為荒者未必荒。而其荒者又不能以荒告也。宜之荒田。半為姦民攘利之窟。其寔業荒田者。皆逃亡遷徙。不能自直于長吏之前。今而曰清荒。是破姦民之利也。姦民既懼其敗利。又畏其發姦。每創為利害不根之說。以震恐業荒之民。使之不敢自言其荒。而姦民因得匿于混淆莫辨之中。故夫業荒之民。無力之民也。冒荒之民。有力之民也。一二有力之民。可以愚千百無力之民。而千百無力之民。勢必轉而為有力之民之所用。以愚夫不知其弊之縣官。嗚呼。欲官不受其愚也。不亦難乎。愚以為姦民之所恃在縣官不能履畝而稽耳。破姦民之所恃。然後可以釋愚民之所疑。破姦民之所恃。在于窮極其情而使之無遁形。則數十年之積弊。可以一日除之而無難。故夫蠲荒之道。莫先於核寔。莫急于不憚煩。上官當寬時日之限。以緩責其成功。下吏當竭心計之精。以盡除其夙弊。首報荒。無荒而報者罪之。有荒而不報者亦罪之。次辨荒。荒之偽者宥之。荒之真者免之。次審荒。荒之有業者歸之。荒之無業者誌之。荒之有業而窮困者。亦赦之。次用荒。荒之比于山者。責薪蒸。荒之比于水者。責萑葦。取其供賦而已。不毛之土。不在是焉。既辨其荒。又審其業。又資其用。荒可知矣。知之而以聞于朝。其數少而易從。蠲之易也。知之而以核于野。其民無所容姦。而業荒者無不平之心。蠲之當也。
難之者曰。縣官司一邑事。理簿書。奉期會。晨起視事。夕猶不得安寢。奚暇勘荒。荒田連百十頃。其多者以里數計。移此飾彼。舍近趨遠。至易也。一人之心力有限。群姦之欺蔽無窮。盡抉其弊。以別真偽。勢必有所不能。愚謂宜邑之大患在荒田。荒田不清。吏雖勤于他事。無益也。省獄訟。緩征輸。并力而謀\之。不過數月。而真偽之形判若黑白矣。難之者曰。等荒耳。則均應蠲。奚必辦其有業與無業。奚必辨其孰麗于山而孰濱于水。愚謂今之亟于議荒者。為稅糧計耳。業主之力足以辦稅糧。墾之不難也。麗于山濱于水。可以供稅糧。蠲之太過也。是烏得無辨。難之者曰。請于朝而朝不從。則奈何。愚謂宜之荒田。不能及十萬。辨其偽者。而已及半矣。辨其業主之能勝者。而又去十之二矣。辨其土之足用者。而又去十之一矣。十萬之荒可以二萬計也。二萬之荒。其為稅糧也不過二千。朝廷之于二千毫末耳。奚為而不蠲。即不蠲。而一歲之中。縣官之于二千。其亦易為力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