準孟下
汪縉
三代之治天下以道。其道具其器備也。三代後之治天下也以術。其道微其器亡也。古者治天下之大器有三。曰封建。曰井田。曰學校。自有封建。而後有公侯伯子男。有公侯伯子男。而後有吉凶賓軍燕饗脤膰慶賀之禮。有吉凶賓軍燕饗脤膰慶賀之禮。而後禮制行于諸侯。禮制行于諸侯。而後若卿若大夫若士若皁若輿若僚若僕臺圉若牧。以次相承。而禮制得行于天下之為人臣者矣。是則封建者制爵制祿之大器也。有井田而後有鄉州黨族閭比。有鄉州黨族閭比。而後有讀法會民祭祀喪紀昏冠飲酒之禮。有讀法會民祭祀喪紀昏冠飲酒之禮。而後禮制行于民閒。禮制行于民間。而後若圃若工若商若牧若嬪若衡虞若閒民。以次相舉。而禮制得行于天下之為人民者矣。是則井田者任地任民之大器也。有學校而後有君在父在兄在之禮。有君在父在兄在之禮。而後知有子臣弟之義。知子臣弟之義。而後禮制行于王太子。禮制行于王太子。而後若王子。
若?后之太子。若公卿大夫元士之適子。若俊秀之子。以次相觀。而禮制得行于天下之為人子者矣。是則學校者明人倫之大器也。繼三代而為治者。封建廢。郡縣興。舉古所謂考禮正刑一德之治。變為簿書算數。遂以吏胥得操官府之柄。其弊也官府視為具文。吏胥據為姦藪。其極也官府與吏胥。共手而浚民生。則紀綱弛矣。紀綱弛而?爭急。爭急而刑獄繁矣。井田廢。兼并興。舉古所謂保受葬救賙賓之治。變為傭徒市隸。遂以富民得制貧民之命。其弊也富民侈于王侯。貧民夷為奴婢。其極也暴君汙吏。征斂橫出。富與貧交困。則生計蹙矣。生計蹙而飢寒迫。飢寒迫而盜賊\起矣。學校廢。制科興。舉古所謂升之司徒詔之樂正者。變為有司之程尺。遂以空言而獲倖進矣。其極也倖進不以空言。而輸金輸粟。則擁厚貲者得美宦矣。擁厚貲者得美宦。而流品雜矣。流品雜而名器濫矣。于斯時也。欲復三代之器。不亦遠闊于事情哉。善治天下者。其惟有信賞必罰以御下。鋤姦擊暴以齊民。絕干請抑僥倖以取士而已。然則封建廢而郡縣興。井田廢而兼并興。學校廢而科舉興。此古今一大消長也。吾嘗求其消長之故。三代之器。至于澌滅無遺者。以秦之得志于天下。商鞅之言用于前。李斯之言踵于後也。鞅斯之言得見用于天下者。以孟子道之不行也。孟子?嘗有意于維持三代之封建井田學校矣。今考其書。道則三代之道也。器則三代之器也。以三代之器。行三代之道。三代必可復也。由此觀之。孟子之道行。則商鞅李斯之言絀。秦不能得志于天下。則三代之器不至澌滅無遺。然則孟子道之不行。鞅斯之言得見用于秦者。是又古今一大消長之樞也。嗚呼。三代之器。積之非一朝。修之非一王。竭數聖人之心思。歷千百年為之。而後以大備。及其衰也。以孟子之賢聖。孜孜汲汲。求維持完復之不足。以鞅斯偏家小說。澌滅之若炎火燎鴻毛焉。何天之無意于三代也。吾嘗深思其故。天下有不弊之道。無不弊之器。道猶規矩也。器猶方員也。規矩出乎天。出乎天者不弊。方員成乎人。成乎人者雖經神聖之創造。必歸于弊。三代之器至于周末。固有必消之勢焉。何也。
封建者所以明君臣之分也。自爭奪起篡弒作而君臣之禍亟矣。此封建必消之勢也。井田者所以均民地之數也。自侵暴興經界亂而民地之律紊矣。此井田必消之勢也。學校者所以養賢材之具也。自學術壞橫議生而賢材之敗極矣。此學校必消之勢也。有所消者必有所長。此孟子之所以不能行道于天下。秦之所以得志于天下也。秦既得志于天下。于是毀滅三代之器。泯然無遺餘。後代即有願治之君。終不能復。然而其器亡非其道亡也。誠\得其道矣。器雖不具變而通之可也。秦以後善言治道者。莫董子若矣。其言曰。道之大原出于天。天不變道亦不變。此直上直下?古今塞宇宙者也。在自立而已矣。善言治器者。又莫若賈生矣。其言有與孟子相表裏者。曰眾建諸侯而少其力。此孟子魯在所損之指也。曰禮貌大臣以厲其節。大臣厲而後可以率?屬。屬率而後可以治邦國。此孟子小德役大德小賢役大賢之指也。知是則三代封建之遺意已行于郡國之間矣。其曰定經制。曰敺民而歸之農。皆著于本。著于本而後得以食其力。食其力而後得以安其分。安其分而後得以著其辨。此孟子所謂有恒產者有恒心也。如是則三代井田之遺意已行于兼并之日矣。其曰諭教太子。能諭教而後能修身。能修身而後能事親。能事親而後能愛人。能愛人而後能君人。此孟子所謂人倫明于上。小民親于下也。如是則三代學校之遺意已行于制科之日矣。非然者臣節不厲而君子犯義矣。民分不安而小人犯刑矣。太子不知學則上無禮下無學而賊\民興矣。此三代下治天下之極弊也。嗟乎孟賈者治器之大匠也。鞅斯者壞器之賤工也。孟子修之于未壞之前。賈生言之于已壞之後。在治天下者善用之而已矣。後之儒侈言三代者多矣。然不明其道術之大分消長之大機。乃于暴秦煨燼之餘。摭拾遺文。挂一漏百。以為治天下之道在是。施之于政而輒敗。吾未見其得為大匠也。適為賤工所竊笑而已。